近日,名不見經傳的山西省晉城市青蓮寺,突然以一種尷尬的姿勢成為了全國文物界“網紅”,各大公眾號、微博以及新聞媒體仿佛撿到了一塊肉開始天天“撕咬”,事情是怎么回事呢?今天一見來給各位扒一扒~~
9月11日,網友在社交平臺發布晉城青蓮寺塑像遭受破壞性修復,并配上修復前后的對比圖。照片中顯示,昔日的彩塑缺少了古樸的神韻,變得煥然一新,佛像頭上也加上了之前未有的飄帶,此舉引發文物愛好者關注。
2018年9月11日上午接到網上意見后,當日下午晉城市旅發委、青蓮寺文物管理處緊急組織施工方和監理方對塑像修復現場進行了檢查監督,并連夜召開了現場會進行討論。
輿論壓力下,已經醞釀十三年的修復項目,被晉城市旅發委和青蓮寺文物管理處連夜叫停。
搶修迫不及待,必須修復干預
早在2005年5月,《青蓮寺彩繪泥塑及壁畫保護修復方案》即由陜西省文物保護研究院編制完成。
該方案于2007年2月獲得國家文物局審批通過,并于同年8月獲得由中國文物信息咨詢中心(國家文物局直屬機構)和中國古跡遺址保護協會(國際古跡遺址理事會中國國家委員會)頒發的“全國十佳文物保護工程勘察設計方案及文物保護規劃”獎。
▲釋迦么尼佛
然而,由于種種原因,修復工程未能按時啟動,直到2013年初才開展施工。值得注意的是,漫長的等待停滯,讓文物的保存狀況與方案制定時相比產生了不少的變化。
根據西北大學文物與博物館碩士廖林靈的論文《山西晉城古青蓮寺釋迦殿雙面編壁背光保護修復方案》,下寺修復在2014年初動工,彼時釋迦殿內被簡單支撐加固的泥塑,其保存狀況已然惡化,無法適用原有修復方案,必須制定新的方案才能指導施工。搶修之迫不及待,由此可見一斑。
▲下寺大殿內佛壇上“維納斯”式的供養菩薩
據刊登在《文物保護工程》2007年第2期的《山西省晉城市青蓮寺彩繪泥塑及壁畫保護修復方案》一文介紹,方案制定之初,曾對寺內彩塑的保存狀況進行了詳細的調查記錄。
▲青蓮寺鳥瞰圖
以上寺釋迦殿(中佛殿)彩塑為例,共觀察到以下病害特征:
顏料層:金層大面積被人為刮去,露出細泥層素胎,底部顏料層基本脫落、酥粉,局部起甲。塑像臉、胸、胳膊變為古銅色并有黑色煙熏污染。顏料層多處有雨水沖泡痕跡。
泥層:部分細泥層脫落,露出內層泥胎和磚及木骨架。背面坐基更為嚴重。多處泥層開裂,最寬處有4cm。
木骨架:骨架腐朽、開裂、斷開,導致塑像多處殘斷下來,背光后墻上的千手觀音尤為嚴重;骨架彎曲變形,壁塑與墻體間的固定木楔松動,使塑像墜落。
為使這些林林總總的病害分布狀態清晰可辨,修復方案為每一尊塑像都繪制了詳細的分析圖,從中可見,除主尊釋伽牟尼像的頭部以外,所有塑像都通體密布各類病害,幾乎“體無完膚”。
如此眾多的病害,顯然已達到必須修復干預的地步,否則難以保證塑像長久的安全穩定。然而,怎么修才好呢?
在消失的最后時間成為“土味”文物而蒙羞
作為曾經的“全國十佳”工程方案,青蓮寺工程既然已經通過了國家文物局的審批,然而實際操作如何呢?
青蓮寺塑像修復工程方案于2007年2月2日經國家文物局文物保函(2007)120號文件批復,2010年3月30日通過公開招標,中標單位西安文物保護修復工程有限公司,為文物保護施工一級資質,監理單位為陜西省古建設計研究所,為文物保護工程監理甲級資質。
15年修復工程短暫結束后,于今年重新開始對彩塑進行正式“彩妝”,上寺主殿大佛全部貼金,原有彩繪部分重繪。
大殿內設有方形佛壇,釋迦佛居中,兩側原分別有二弟子、二菩薩,是典型的一鋪五尊布列方式,目前只存阿難一弟子和兩尊菩薩。雖經后代重妝,但衣飾、造型仍不失宋塑風格。
然而,此次修復卻讓古建和文物愛好人士感到失望,盡管菩薩的形制未發生改變,但被當代瀝粉貼金的“粉飾”后,原來的文物信息丟失極多,宛若新生。
同樣的“粉飾”也發生在上寺的東廂的羅漢堂,羅漢堂二層內塑有觀音菩薩像,其東西分塑十六羅漢,高約1.4米,形神具備,塑像注重內心世界的刻畫,極富寫實風格,是宋代宗教藝術走向世俗化的較早作品。該殿彩塑在明代曾經重妝。
據一位山西古建愛好者稱,他2017年4月,曾到過羅漢堂,當時的羅漢像還保留著沉靜的模樣。但一年多之后,震驚于流傳出圖片中一片金碧輝煌。
▲羅漢堂羅漢缺失部位補塑前后
此次部分照片留出后,文保愛好者們再次就修復問題提出了質疑,其中修復是應該“修舊如舊”(風格性恢復原貌),還是保留下歷代的痕跡?
▲羅漢的袈裟被覆蓋上金箔
文物要保護的不僅是“物”,更是“物”的歷史信息,青蓮寺彩塑的修繕把歷史信息抹沒了,等同于毀掉,這和把國博的青銅器打磨光亮沒什么兩樣。
文物保護工作者肩負著尋找遺珍本來面貌、使文物延年益壽的重任,換句話講,文物修復工作者的任務,就是扶著這些百歲千歲的老人,讓他們能更緩慢的離開我們,而不應當是把它打扮成一個濃妝艷抹的大姑娘,在他消失的最后時間成為“土味”文物而蒙羞吧!
山西青蓮寺彩繪泥塑保護修復情況的說明
該項目的承擔單位陜西省文物保護工程有限公司與陜西省文物保護研究院 ,通過微信公眾號“陜西文?!甭摵献鞒稣f明,就相關質疑回復如下:
一、項目基本情況
項目在實施前期開展了大量的病害勘察、古代制作工藝、保護修復方法的研究,編制完成了《青蓮寺彩繪泥塑及壁畫保護修復方案》,并于2007年審批通過,2013年該項目啟動實施。
在項目實施過程中,進行了大量的現場保護修復實驗,科學檢測分析,傳統工藝研究等工作。主要修復工作包括表面清洗、起翹脫落部位的加固與回帖、局部的補全、傳統工藝恢復等內容。
▲普賢菩薩右腿處比較
二、關于下寺北殿脅侍菩薩像臉部修復后過白的問題
脅侍菩薩造像的臉部通過檢測分析為高嶺土材料,白度達到普通A4紙的白度。我們僅對臉部的表面污染物、有害物進行了清除,未做臉部整體涂白處理。
▲脅侍菩薩造像面部涂施比較
三、關于羅漢堂十八羅漢貼金問題
通過青蓮寺彩繪泥塑古代制作工藝和保存現狀研究,經過現場勘察,羅漢堂塑像原均為通體貼金,但金箔殘缺、脫落嚴重,部分塑像胎體殘損缺失。
經清洗除塵后發現,羅漢造像原有金箔已大部分剝落,表面色彩斑剝凌亂、泥塑胎體外露。保護修復方案也要求對胎體缺失部位進行補塑和補繪貼金。
羅漢堂塑像現已完成上述工程內容,保護修復正在實施過程中,后期還將對補繪貼金進行做舊處理,以達到整體協調。
原有羅漢彩裝袈裟上使用了瀕臨失傳的撥金點翠工藝,本次修復期間,我們通過長達五年的研究和傳統工匠的努力實踐探索,使這項傳統技藝得以挽救、恢復和傳承。
四、關于文物保護修復中的“度”的問題
青蓮寺泥塑由于年久失修,表面附著了大量的積塵、積垢、油煙等附著物,通過清洗污染物和有害物質,顏料和金箔在色度上難免有“新”的感覺;缺失部位補全后,貼金部位與老金箔也難免有新舊差異。
目前該項目還處于未完工程,后期還有很多工序需要完成,非最終保護修復效果。當然最終的修復效果要兼顧社會公眾的審美習慣,也能夠讓業內專業人士認可,是我們竭盡努力想達到的最高目標。
▲釋迦殿佛壇扇面墻背面千手觀音
由于文物保護項目的復雜性和特殊性,在修復中“度”的把握,目前沒有嚴格的統一標準和技術規范要求。在如何理解把握文物保護修復“度”的問題上,不僅公眾有不同的審美角度,即使業內人士在具體項目實施過程中也有差異。
▲釋迦殿珞珈山千手觀音修復后
此次發文回應,非但沒有平息輿論,反而掀起了公眾的二度質疑。
至此,青蓮寺彩塑修復工程成為了徹頭徹尾的“文物輿情事故”——在民間曝光、責任人回應、媒體跟進、公眾再質疑的循環論戰之中,雖然事實逐漸清晰,但是各方觀點卻越發不可調和,而曾對該修繕方案進行審批、以及頒獎鼓勵的相關部門和協會,至今仍未做出有針對性的回應。
青蓮寺彩塑修復偏重“第一歷史性”而忽視藝術感染力
網上有一段被瘋轉的口號:
文物不是藝術品,不是體現當代審美的地方,它的價值在它的歷史信息,所以修復的原則也是最大限度保存原有歷史信息。
青蓮寺彩塑的修復并沒有“體現當代審美”,其核心理念,還是根據歷史痕跡恢復塑像在一定時期的原貌。
可以說,這段口號并沒有命中自己想要批判的目標,反而卻暴露了中國文化遺產事業存在已久的一個嚴重問題——即源于對《威尼斯憲章》等歐洲文保理論“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地生搬硬套,從而阻礙了本土價值觀的健康發生與發展。
青蓮寺彩塑修復引發的“文物輿情事故”中,恰恰是那些被震驚、痛心疾首、大聲疾呼的公眾,他們所惋惜的“古樸”“滄?!鄙踔痢皻埲泵馈?,才是徹頭徹尾的當代審美,是源自歐洲的“舶來品”。
在中國傳統工藝美術中,除了色澤上的“包漿”概念以外,對于殘缺美的最大認知止步于瓷器釉面的裂片?,F代社會之前的古人,在面對首先肩負著宗教禮拜功能的佛像時,絕不可能生發出對“腐朽”“脫落”“起翹”“殘斷”的欣賞能力。
只有對現代人來說,這些狀態才有可能作為“如畫的廢墟”,通過增加今古之間的距離感而進入審美感知。
與此同時,文保工作者因為眼中只看到了塑像的歷史價值,將這些妨礙原作認知的狀態列為病害,從而一一消除、補塑完形,無異于剝奪了人們感受時間流逝的能力。
在今天正在經歷巨大轉型而亟需重塑文化認同的中國社會,青蓮寺千年彩塑突然“宛若新生”,注定是無法被公眾所接受的——這才是問題的癥結,是一場對審美的集體誤解。
然而,必須指出的是,公眾雖然無法正確闡明感知的不悅,但至少沒有違背潛意識的審美本能;相反,文物修復方的所作所為,雖然合法合規,卻有將文物價值片面化之嫌疑。
青蓮寺彩塑的修復,是過分偏重了歷史信息所拼湊出的第一歷史性,而忽視了殘破現狀對公眾可能產生的強大藝術感染力。
或許佛像從誕生的那天起就被賦予一種精神的寄托,千百年來無論戰亂、災荒,當地百姓堅守信仰,歷代供養人和善男信女捐出柴資,用于神像的修繕,這也是這些佛像能歷經坎坷依舊存在于世的原因之一。
一個遺產是否有藝術價值并不在于審問他的本體,也不在于審問使其產生的創造性過程,而在于他是否進入了每個人獨特的“在世存在”。一旦失去了這種藝術本質,文物剩下的只不過是一具殘骸。
如果一個遺產在修復后,即便形式上更完整、更整潔、更符合法式了,但其感染力不升反降,起碼在藝術屬性和價值上不是增加而是降低了。或許從藝術出發,不需要藝術形式上的“全形”和“還原”。
最后得到消息,奉國寺彩塑也準備修繕了,而且也是陜西省文物保護研究院承接。請大家都關注起來。
文章參考來源
澎湃新聞《青蓮寺彩塑修復如新,誰在剝奪觀者對歷史與時間的感受》
澎湃新聞《青蓮寺古彩塑何以“宛若新生”,修復方稱“仍在修復”》
陜西文?!蛾P于山西青蓮寺彩繪泥塑保護修復情況的說明》
閆鑫 《關于晉城青蓮寺修繕風波的意見與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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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期回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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